來 源: 作 者:龍宇環(huán) 日 期:2025年11月06日
北碚的秋,總從嘉陵江最先醒來,江面的薄霧像一封未拆的舊信,被江風輕輕推到縉云山腳,貼在獅子峰的額頭上。我踩著石梯,一級一級,像把信紙緩緩展開——石階的每一道裂縫,都是歲月留下的句讀。
第一片楓葉落下時,我聽見“沙沙”兩聲,像有人在身后喊我的小名。回頭卻只有風。風把葉子卷到石欄邊,卷成一只小小的船,放進苔蘚微濕的掌心那一刻,我忽然想起外婆。三十年前她牽著我走上這條山道,一路撿紅葉夾在課本里,說等將來我識字了,就會讀到她的悄悄話。如今我識字無數(shù),卻再沒機會聽她說話。楓葉仍在,而課本早已散作塵埃。
轉(zhuǎn)過縉云寺,香火味像舊信里掉出的干桂花,輕輕一碰就碎。寺墻斑駁,墻根開著無人認領的野菊花,它們把花盤仰向天空,像在等待一只遲遲不來的郵差。我把手伸進秋陽,伸進自己三十七歲的掌紋,那里面有一條路,從獅子峰蜿蜒到嘉陵江,又從嘉陵江折回我的童年。回想起故鄉(xiāng)外婆的布鞋、母親的油紙傘、父親在霧里咳嗽的回聲,都在這條路上排隊,等我簽收。
再往上,霧越香越厚、像有人把整片空山裝進信封,封口處用白云糊住。我索性不走了,坐在石階上,把背包里的礦泉水倒掉,灌滿山風,灌滿沙沙的松針聲,灌滿遠處黛湖一閃一閃的鱗光。我想把這瓶“山聲水色”寄給遠方的女兒,她生在城里,沒見過真正的秋天更沒見過會唱歌的落葉。可我又怕,郵差一到山腳,就把瓶子摔碎,讓山聲漏進水泥地,再也找不到回聲。
日頭偏西,獅子峰的石獅被夕陽鍍成赤金,像一枚巨大的郵戳,重重蓋在天幕。我掏出手機,對準它,按下快門“咔嚓”,像蓋銷了最后一枚郵票,那一刻,我終于明白,當年母親寄出的不是楓葉,而是整座大巴山如同身邊的縉云山的秋天。她要我讀到的不是字,而是空山無人時,仍有人語響的回應。
下山時,霧已散去。石階干干凈凈,像被風舔過的信紙。我把手插進口袋,摸到一片剛拾的楓葉,葉脈凸起,像一行行小楷。我沒有再翻書,也沒有再回頭。我知道,有些信,讀完就要放回山里,有些故事,講完就要交給下一陣秋風
走到山門,夕陽正好落在“縉云”二字上,像給這封信,補了一個火漆印。我輕輕呼出一口氣,那團白霧,像替我說出的地址,“寄往未來的自己:見字如晤,此地空山新雨后,天氣晚來秋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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