來 源:新重慶-重慶日報 作 者:鄭維山 日 期:2025年09月18日

天風浩蕩,吹落人間數十年。當龔自珍“天風吹我”的詩吟嵌入作家黃濟人八十載的生命紋理,便化作一柄青銅古劍,劈開生活迷霧,發出直抵人心的銳響。黃濟人自傳體長篇小說《天風吹我》,共21.6萬字,近日由重慶出版社出版。作品橫跨半世紀之久,在個人命運的跌宕起伏中展現出中國當代社會的波瀾壯闊之變。其人生如樹,扎根巴渝山地的粗糲與風霜中,散發著三峽浪濤的咸腥與浩渺之氣。

《天風吹我》的“風”,絕非輕柔拂面的微風,而是裹挾著強大力量的罡風。那是能掀翻茅草屋、凍裂板車鐵軸的狂風,更是裹挾著百萬移民血淚與汗水的江風。書中,作家那國民黨投誠將領的家庭背景,曾如一塊沉重巨石,自幼便壓得他喘不過氣來。身份的束縛如影隨形。青年時期,他被中學拒之門外,求學之路被生生阻斷。然而,生活的重壓并未使他沉淪,反而淬煉出野草般頑強的生命力。為了生存,“皮肉之苦也許算不了什么”,他拉過板車,在長達半年的苦力生涯里艱難謀生,脊梁骨咯吱作響。面對磨難,他咬牙熬。他堅信,熬過漫漫長夜,終會迎來黎明曙光;熬過綿綿雨季,定能重見雨后晴空。這份堅韌恰似深埋地下的種子,在艱苦歲月里默默蓄勢,最終點燃了他心中永不熄滅的文學之火。
改革開放的春風拂面,為作者帶來命運的轉折點,也讓他筆下的世界更為廣闊。他以筆為劍,直面時代風云,展現出無畏的勇氣與擔當。在創作《將軍決戰豈止在戰場》時,盡管作品題材和故事均涉特殊的人特殊的事,但他心懷孤勇,四處奔走采訪,不放過任何真相細節。每一次采訪都是一場挑戰,他遭遇過拒絕、碰壁,卻從未輕言放棄。他遍訪戰場老兵,親訪歷史老人,聆聽他們的浴血往事,記錄一個個驚心動魄的瞬間,最終凝聚成震撼人心的作品,成為重慶這座城市的文化地標。
三峽工程的背后,是百萬移民命運的巨變。在記錄這一宏偉壯舉時,作家更顯執著與擔當。他足跡遍布11個省市,深入移民群體,躬身傾聽移民浪潮中的個體命運。他親歷開縣移民遷居廣東肇慶,記錄他們努力學習當地口音,卻仍“像貴州騾子裝馬叫”般蹩腳,見證了“方言不通,連牛都聽不懂‘人話’”的窘境。然而,面對異鄉的重重挑戰,移民們從未被擊垮。憑借著淚水、汗水、犧牲與奉獻,他們最終在新的土地上扎根,適應了全新的生活。作家將這些浪潮里的草根故事,銘刻進文字,用《命運的遷徙》這部報告文學,為三峽移民這段波瀾壯闊的歷史,作出了最生動、最深刻的注腳。
《天風吹我》中,作家亦觸及了重慶直轄這一重大歷史節點。直轄,不僅意味著城市的宏圖騰飛,于黃濟人而言,更是時代賦予他的全新使命。身為全國人大代表,他積極推動社會發展進程。他深入基層,躬身體察民眾的切身需求,匯集社情民意,積極建言獻策。最終,他通過《一個人大代表的日記》,為民鼓與呼,將黨與民眾的聲音傳揚開來,這是他作為一名文人,所踐行并書寫下的時代責任與社會擔當。
《天風吹我》最驚心動魄之處,在于將宏大敘事拆解成“血肉模糊”的碎片,再用文人的良知重新縫合。你能看見移民的耕牛對著異鄉方言發愣,像被時代甩出軌道的符號;你能聽見世仇家族在移民船上互道“好生將息”,方知生存面前什么深仇大恨也會驟然矮化半截。作家用自己一生的親歷,站立時代縫隙間,左手握劍,解剖時代和人性的真相;右手持簫,溫柔撫慰個體命運的傷痕。凜冽與溫情在他的文字中殊死搏斗,以劍之犀利、簫之柔情,細膩地描繪出對家國社稷的深沉情感,對親友故舊的無限愛意,以及對人世間美好事物的由衷贊美。
他勾勒母親“樹挪死,人挪活”的生存哲學,描繪大姐于歧視中撐起的生活微光,也有自己躲在蚊帳里、借手電筒草擬書稿的倔強剪影……個體的微弱之光,只要未曾熄滅,便能匯聚成照亮歷史的熊熊火炬。當三峽江水漫灌古老城池,他用筆在水底構筑起精神之城。那些因移民而即將沉沒的笑聲、哭聲、吆喝聲,都被他一一挽留。正如他所記錄的云陽兩戶世代為敵,曾雞犬相聞卻老死不相往來,卻在移民輪船上不期而遇時,能互道出“個人在外頭,要好生將息呵”的溫情關懷。這種人性轉向的溫暖,構成了其作品最為動人的靈魂篇章。
黃濟人說,他記事很晚,懂事很早。他像一位守夜人,更像一位燃燈者。他不僅見證了不同生活形態的變遷,更深諳苦難歲月里如何堅守。他用冷峻的筆觸,剖析特殊年代的歷史人物與事件,傾訴人性的掙扎、光輝與黑暗,從而彰顯尊嚴與人性之光。筆下人物無不鮮活真實:無論是遠赴萬源教書,于貧困與身份歧視夾擊下依然堅韌不拔的大姐,抑或面對家庭動蕩卻始終保持善良堅強的母親,都栩栩如生。
因此,“天”是碾壓一切的時代巨輪,“我”是輪下倔強生長的野草。“天”是大時代的轉折與進步,“我”則是時代洪流中的渺茫個體。作家在《天風吹我》中最稱道之處,在于他能讓“我”這株微弱的野草,于巨輪碾壓之下,依舊能掙扎著抽出新芽。他書寫苦難,卻不販賣苦難;他描摹傷痕,卻不沉溺傷痕。字里行間,始終奔涌著“熬過天黑即是天明”的強悍生命力。這份力量,使得那些隱藏在歷史陰影里的沉疴無所遁形,亦使那些深藏人性中的光輝愈發璀璨。
他記錄從鄉村老人到工廠工人,從戰后青年到改革知識分子……一個個故事,既是獨特的個體歷程,亦是時代的微觀縮影。其細膩的筆觸,彰顯了對人性的深邃洞察,更展現了堅守底線、尊重生命的核心價值觀。即便步入晚年,他仍筆耕不輟,反思荒誕與美好,用文字為逝去的歲月留下珍貴記憶。
合上書頁,眼前不斷涌現出他撫摸曾經居住過的茅草屋土墻和柴門的場景,仿佛天風在耳畔呼嘯。風里有板車碾過石子的鈍響,有移民登船時的嗚咽,有筆尖劃過紙面的銳鳴。作家站在風中,白發獵獵,他說:“真正的文人不是時代的旁觀者,是在狂風中有不肯折斷的骨頭。”無論是誰,即使身處黑暗,也要相信光明;即便環境艱難,也要堅定信念。只有解放全人類,才能解放自己。當所有喧囂散去,那些不肯折斷的骨頭,在天風裂帛處,自有骨成碑——或許,這便是《天風吹我》留下的滾燙回響。
《天風吹我》不僅是一部自傳,更是一張時代精神圖譜。書中“天”與“我”完美統一,以個人敘事折射民族記憶,用筆墨耕耘呼應時代變遷,恰是中國文學“文以載道、史以鑒今”傳統的生動延續。正如黃濟人在電影《芬芳誓言》中“黃濟人飾演黃濟人”一樣,這本書也展現出“怨去吹簫,狂來說劍,兩樣銷魂味”(龔自珍《湘月·天風吹我》)的獨特魅力,必將激勵后來者用堅韌、勇氣與責任感,書寫出更多屬于“我”的時代篇章。
重慶市作家協會版權所有
備案/許可證編號:渝ICP備2022007327號-1
渝公網安備:50010302002751號 地址:重慶市渝中區人和街99號8樓 電子郵箱:cqzxwxy@163.com,cqzjsy@163.com