來 源:重慶作家網 作 者:本站 日 期:2025年08月18日
朋友,你到過陶淵明筆下的桃花源嗎?酉陽文旅宣傳“世上有兩個桃花源,一個在酉陽,另外一個在你心中!”這是多么富有詩意和吸引力的廣告詞。正是沖著這句頗有創意的廣告詞,今年桃花開得最旺的三月,我應朋友之邀來到了酉陽桃花源。
酉陽桃花源是一個AAAAA級風景區,是國家森林公園、國家地質公園,這里四季分明,如同武陵山區腹地懷抱著的一顆璀璨奪目的明珠,據說還是陶淵明筆下“不知有漢,無論魏晉”的所在。我曾以為這不過是后人附會,然而走進酉陽幾趟,每次有所觸動,加深對桃花源田園詩意的認知。
我們一行到酉陽時,這里剛經歷一場春雨。微雨是酉陽的常客,夜半潛入,清晨便只留下濕潤的足跡。雨后的空氣格外清新,摻雜著泥土與草木的香甜。到游客中心時,雨珠還懸在桃枝上,將墜未墜悄悄移向枝尖,在初霽的天光映射下,整棵桃樹仿佛綴滿萬千碎鉆。山間的霧氣還沒有散盡,若隱若現地纏繞在吊腳樓周圍,仿佛披上一層輕紗,倒真有些仙境的意味。山路有些泥濘,腳踩上去就會留下或深或淺的腳印,雜亂無章地記錄著往來游客的數量。凹陷的青石板路上積了水,映著灰白的天光,像極了鋪一路的碎銀。
乘坐觀光車到太古洞時,我們幾人對視一笑,迫不及待走向這有著“世界遺產,地下石林,人文始祖,三皇伏羲”之美譽的溶洞。山路漸窄,兩旁的草木卻愈發茂密。忽然,水聲潺潺,竟比往日更響了一些。循聲而去,只見一溪流自太古洞中奔涌而出,水質清冽,溪底的石子粒粒可數,溪水蜿蜒流淌,上面零落些許桃花。這便是唐代詩人張旭“桃花盡日隨流水,洞在清溪何處邊”的詩意,悠閑穿過陶淵明筆下的田園畫卷。
太古洞又稱“伏羲洞”,因洞口穹頂一塊像伏羲所作八卦圖的巨石而得名。太古洞有著三億年歷史,一些石灰巖溶洞形成于古生代的二疊紀,全長約3公里,洞內鐘乳挺拔,石筍叢生,石幔高掛,最大的廳堂有1.5萬平方米,令人嘆為觀止,而據說石筍“昆侖塔”需要12萬年才能長成今日之形態,真是觀測地質運動的“活化石”!可惜到2009年才開發,2012年對外開放,距今不過十余年。洞內清幽,涌動的溪流帶著絲絲涼意,是避暑納涼的好去處。不僅如此,在古棧道直通的“石室藏書”遺址,即大酉洞,還能看到洞壁上秦代象形字和土家符號的痕跡,與唐代《酉陽雜俎》“秦時有人避亂隱居酉陽山下石穴,藏書千卷”、明代《擁翠軒詩集》的序“酉富名勝……一為大酉洞,洞可數百武,劃一門,曠然天際”以及陶淵明“避秦亂,入絕境”相關記載呼應,讓人一飽眼福。
走出太古洞,仿佛進入了另一個世界。陶淵明說“復行數十步,豁然開朗。”不遠處有一座四角木質的問津亭,此刻被水霧半籠著,別有一番漁人問津遺跡的意境。據說,這是取自南宋詩人謝枋得的七言絕句——“尋得桃源好避秦,桃紅又是一年春,落花莫遣隨流水,怕有漁郎來問津”,著實富有浪漫詩意。亭閣周邊郁色蔥蘢,然亭中無人,只一塊石碑上寫著筆力雄渾的“桃花源”三個大字,不知道是何人所題。我站在亭中,望著晶瑩剔透的雨珠順著亭檐一滴滴落下,將空氣洗得透明,每片葉子都綠得晃眼,也仿若帶走了我心靈上的塵埃。亭旁有井,井水清澈見底,掬一捧飲下,甘洌異常,頓時覺得渾身清爽。
繼續前行,溪上有橋,是兩根并排的圓木,上面鋪了木板,人走在上面便會“吱呀”作響,好像稚子初見來訪者時發出的驚嘆。過了橋,便是一片開闊的林地,桃樹更多了。桃花雖是盛開時,但沒有“忽逢桃花林,夾岸數百步,中無雜樹,芳草鮮美,落英繽紛”之境。許是夜雨帶走了花瓣,一些桃樹上僅剩殘紅點點,襯著新綠的葉子,反倒比滿樹繁花更加惹人憐愛。那粉嫩的花瓣經了雨,緋紅地貼在枝干上,像是無數的少女擁著父母哭泣不忍別離。
轉過一個山坳,就能看到一片吊腳樓,黑瓦白墻,高低錯落,生動再現了“土地平曠,屋舍儼然,有良田美池桑竹之屬”。那便是土家人的住處了。吊腳樓懸空的部分,靠幾根粗壯的木頭支撐著,遠看就像一只只蜘蛛安靜地伏臥在青山懷里。樓與樓由石板路相連,路上走著幾個包著頭帕的婦人,背著竹簍,簍里不知裝了什么,滿滿當當。她們面露喜色,走得極穩,仿佛背著的不是重物,而是輕飄飄的云彩。
陶淵明當年所見,是“黃發垂髫,并怡然自樂”的村民,而我也看到這樣一幅場景:一位頭發鬢白的老人坐在門檻上,手里編著竹簍,并陶醉其中。上前搭話時,他抬頭看了我一眼,但手上的活計并未停下。問他可知道陶淵明的桃花源故事,他咧嘴一笑:“曉得,曉得,不就是我們這里么!”說罷,他又繼續低頭編筐,不再理我,仿佛這個答案毋庸置疑,又不在意是否有人來尋桃花源。
正自徘徊時,聽到鼓樂之聲傳來,沉郁頓挫,如天地萬物雀躍的心跳。循聲尋去,穿過一片竹林,就看到一片平地上聚集了男女老少數十人,都穿著靛藍為底、西蘭卡普織錦云浪的土家族服飾。男子頭纏青帕,就像斜貫日月星辰紋。女子戴著層疊的銀冠,胸前排扣綴滿鑾花銀牌,在陽光照耀下閃閃發亮,行走時發出的“叮咚”聲就像澗水擊石般清脆。空地中間,幾個戴著猙獰面具的人正在跳舞,時而騰躍,時而旋轉,動作夸張有力,口中還發出高亢嘹亮、如鬼神呼喊的聲音。我這才回味過來,竟闖入了一場儺戲。
桃花源至今傳承著土家民俗文化、秦晉歷史文化,其中儺戲(又稱“臉殼戲”)、土家擺手舞堪稱一絕。土家漢子們戴著猙獰面具起舞,朱砂涂面的儺神手持法器,動作遒勁有力。鼓點越來越急,舞者們加速騰挪旋轉,衣袂翻飛的瞬間仿佛神靈附體般靈活。火光映亮每一道紋飾,也照亮了每一雙虔誠的眼,我知道,這是千百年來未曾褪色的地域民族信仰圖騰。當鼓聲戛然而止,余音繞梁,儺戲的韻律仍在圍觀群眾心中泛起漣漪。此情此景,恰似《夢幻桃源》詩畫劇中的一幕——土家先祖與天地對話,以血肉之軀演繹洪荒之力,驅鬼逐疫,祈福禳災。這源于古代巫術的土家儺戲仿佛已經融入了集體記憶,讓同為土家人的我驟然增添一種難以言狀的情感認同,血液不自覺地沸騰起來。對于國泰民安、五谷豐登的禱告與敬畏,已經成為土家人的一種文化與信仰。
這時,朋友輕輕碰了我的手臂,悄聲告訴我:更令人心旌搖曳的,是桃花源中的秦晉婚典。要是五月春陽,還能見到九十九對新人身穿深衣或玄衣,來到大酉洞前,用清冽的水滌凈前塵,對席而坐,同牢合巹,就此立下同甘共苦的盟誓。朋友的這一番話,不禁讓我想起,有次參加土家人的喜宴,也是在一片落英如雨的桃林。證婚人站在新人身后,笑吟吟地吟誦“舉案齊眉同歲老,相濡以沫共白頭”。禮成后,新人走過廊橋,將朱漆姻緣牌系上欄桿,共沐風雨。那一刻,我仿佛看見,現代土家人簡單婚姻的幸福里,依然藏著“桃花灼灼映佳人”的千年禮樂。
午后,天空放晴,整個桃花源一下子明媚嬌艷起來。廊橋里幾個孩子在嬉戲追逐,父母在一旁溫聲細語,一瞧就是和美之家。平靜的湖面倒映著廊橋,停泊的輕舟早已不見漁夫的身影。眼前這般景致,真是令人樂不思蜀,難怪王維寫下“初因避地去人間,及至成仙遂不還”。我們一行人席地而坐,或撿著石子投向前方,或輕撫一朵朵小花,身心放空,無一人高聲言語。
暮色四合時,游客逐漸散去,偶爾有身影在氤氳水汽中微微地晃動,微風聲中裹著蛙叫與蟲鳴,將這桃源的寂靜襯得更加幽邃、純粹。桃花源的霧氣不斷聚攏,吊腳樓的輪廓漸漸變得模糊,只有幾點燈火,像是不愿睡去的眼睛,固執地支撐著眼眸。我們不禁歆羨“杏樹壇邊漁父,桃花源里人家”的幸福。陶淵明筆下的桃花源人“不復出焉,遂與外人間隔”的場景已經遠去,而今這一片桃花源早與外界相通,這里的村民分明活在當下,他們的子孫后輩心馳神往外面的世界,紛紛到山外讀書,到城里工作,帶回外界的文明。在這樣和美的環境里,我們也深切感受到和平安寧的環境來之不易。此刻的國泰民安、豐衣足食,只不過是有許多人以熱血犧牲或辛勤付出換來的。珍惜這份歲月靜好吧,因為一切不是天上掉下來的。
走出山口時,我回望那云霧繚繞的群山,炊煙與霧靄混在一處,分不清哪是煙,哪是霧,忽然明白:陶淵明筆下的桃花源,不是與世隔絕的烏托邦,也不是世外的理想國,或許只是一個尋常的村落。然而,在他的筆下,因距離而美,因想象而美,因神往而美。當代的酉陽桃花源,依然有著它獨特的美,但那種美不再強調與世隔絕,而是與世相融——土家族人和苗族人守著祖輩的傳統但不拒絕山外的文明,保留著自己的生活方式也接納著時代的變遷。
回到酉州古城,吊腳樓群臨江而立,暖黃的燈火漸次亮起,樓上人家支起了花窗,樓下的貨攤擺出油香茶、米豆腐,炊煙與酉水河的水霧纏繞上升。我們步入一間茶肆,老板娘端來土家油茶湯,陶碗溫熱,炒米與花生浮在茶湯上,香氣瞬間直抵肺腑,勾起了人體本能的食欲,仿佛又回到了真實世界。
“春來遍是桃花水,不辨仙源何處尋。”從虛無縹緲的桃源秘境真實落地到萬家燈火,正是“春有百花秋有月,夏有涼風冬有雪。若無閑事掛心頭,便是人間好時節”。真正遺世獨立的桃花源不在世外,而在怡然自得的心靈深處,在熱氣升騰的人間煙火里。如果不能逃離都市喧囂,在心靈深處辟一處桃源,蒔花弄草何嘗不能抵達陶淵明筆下的桃花源?當今社會,哪怕身在桃花源,隨著世界多極化、經濟全球化、信息網絡化、工作智能化、生活多樣化浪潮的席卷,我們所處的工作生活環境豈能真是世外桃源?唯有做到“風聲雨聲讀書聲聲聲入耳,家事國事天下事事事關心”,我們方能耳聰目明,任憑風浪起,穩坐釣魚臺,行穩致遠,生活在自己心之所向那一片“桃花源”。
雷學剛,土家族,中國作家協會會員,中國散文學會會員,三級教授,重慶市博物館協會秘書長,第九屆重慶文學獎獲得者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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